一、具体的句子和抽象的句子

    “鸡叫了！”这是一个句子。“鸡叫了的时候”中的“鸡叫了”不是句子。这里的区分标准是什么？显然，不能用具备不具备主谓两项来衡量。句子不一定具备主谓两项，具备主谓两项的也不一定是句子。有些语言学者采取布龙菲尔德的说法：“句子是独立的语言形式，它不被包含在较大的语言形式里。”据此可以认为前一个“鸡叫了”是句子而后者不是。然而我们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：单说“鸡叫”能不能成为句子呢？在通常的情况下，它不是一个句子，但是，在一定的语言环境之下，却可以成句。比如，有人问：“什么东西在叫”，回答说“鸡叫”，这是一个无可非议的句子。如何解释这种现象？用包含不包含的标准难以说明问题，一种比较合理的解释是：前一个“鸡叫”不具备表述性而后者具备。这就是说：句子的特征是具有表述性。苏联的斯米尔尼茨基对表述性的解释是：“句子表达了具有一定现实意义的某种实在的事实。”

　　如果教师把“医生来了”这四个字写在黑板上，末了添上句号，作为语法教学的例子，那么，它是不是句子呢？当然得承认它是句子，虽然这个句子并没有与现实发生某种联系。这里，我们发现了抽象的句子和具体的句子之间的差异。具体的句子和现实的联系是实现了的，抽象的句子与现实的联系是隐含的，尚未实现的。或者说，具体的句子形式、意义和内容的“三位一体”，抽象的句子只有形式和意义，没有内容。因此，对句子的理解有两种：一种是通过句子的形式理解它的意义，同时在理解意义的基础上理解其内容；另一种只是通过形式理解句子的意义。举例说吧：大街上竖立着“禁止机动车通行”的标语牌，人们通过词语的序列了解它的含义，同时联系句子出现的语言环境，了解句子实际指称的内容，即哪一条街不让机动车通行。这一个标语牌可以出现在别的街道上，它的意义仍旧，可是内容改变了。另一种情况如人们理解“二加二等于四”，只须懂得它的意义就满足了，不去深究它的内容。当然，这并不等于说这个句子不能有内容。语法课上教师所举的例句多半属于这一类。

　　二、使信息储存的句子和使信息反馈的句子

　　说话是传达信息，使别人理解。传达信息的目的有两种：一是使信息储存，即储存在听话人的大脑中；一是使信息反馈。通常所说的陈述句和感叹句大都属于前者，通常所说的疑问句和祈使句大都属于后者。疑问句要求对方用语言反馈，而祈使句要求对方用行动反馈。然而下列例子说明陈述句和感叹句也可以要求信息反馈：

　　（ 1 ）父亲对孩子说：“现在已经七点了。”（这是一个陈述句，父亲的意思是要求儿子赶快上学去。）

　　（ 2 ）有人对坐在窗户前的另一个人说：“哟，今天风真大！”（这是一个感叹句，真正的意思是要求对方关上窗户。）

　　疑问句也不一定要求对方用言语反馈，而可以要求对方做什么或不做什么。例如：

　　（ 3 ）顾客对售货员说：“您能拿到架子上边的那种衬衫吗？”（这是一个疑问句，它要求对方用行动反馈。）

　　至于用疑问句表示陈述的内容，即所谓反馈句，更是常见的，它要求用行动反馈。可见把句子分为陈述句、疑问句、祈使句、感叹句，是就抽象的句子而言。从交际目的来看，不外使信息储存和使信息反馈两类。

　　信息储存总是以已知信息为基础。例如：“老李刚从北京回来。”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知道“老李是谁”，这属已知信息。“刚从北京回来”则是说话人向听话人提供的新信息。又如“下大雪了”，这是新信息。已知信息是时间和处所，没有说出来，但双方却有共同的理解。隔了很长的时间，接受信息的人回忆这句话，一定联系时间和处所，否则这个句子就缺少内容了。

　　三、发端句和后续句

　　前边谈到“鸡叫”有时能成为句子，有时不能成为句子，关键何在呢？作为发端句，“鸡叫”是一个残缺的形式，必须说成“鸡会叫”、“鸡在叫”、“鸡叫了”等等，才能成句。作为后续句，情况不同一些，回答的词句只要针对疑问点就行了。我们这里所说的发端句，不但包括续句，有时还必须有后续句。例如“来了客”、“下了雨”作为发端句，必定有后续句。比如：“来了客，你必须好好招待。”“下了雨，你马上把外边晾的衣服收进来。”再比较两个句子：

　　（ 4 ）这本书我读了三天。

　　（ 5 ）这本书我读了三天了。

　　这两句话的区别在什么地方呢？不区分发端句和后续句，人们的理解就不可能完全一致。如果把（ 4 ）看作发端句，它要求有后续句。比如：

　　（ 6 ）这本书我读了三天，还没有把它看完。

　　（ 7 ）这本书我读了三天，才把它看完。

　　（ 4 ）的末了用上个句号，当然可以看作后续句。比如它回答的是：“这本书你读了几天？”，这样就暗示把书读完了。再看（ 5 ），不管是作为发端句还是后续句，由于动词“读”的后边用了表示完成态的“了”，句子末了用上表示新事态的“了”，指明到说话的时候为止，已经“读了三天”，隐含的意思是继续在读。可以这么理解，书还没有读完。

　　四、自足句子和非自足句

　　前边谈到理解句子的内容要联系言语环境，至于理解它的意义，根据句子本身提供的语言因素（如词义、句法关系、结构层次、语义关系、语气和口气等）就行了。这是对自足句而言。理解非自足句的意义，须凭借言语环境。例如：

　　（ 8 ）票！

　　（ 9 ）好！

　　（ 10 ）加油！

　　（ 8 ）中的“票”，词义是一望而知的，加上语调构成了句子，可是这个句子表达什么意义呢？如果是查票的人说出来的，就是要求对方把票拿出来。如果是持票人对检票人说这句话，则是告诉对方票在这儿。总之，这个句子是不自足的。（ 9 ）中的“好”，词义也是明确的，但是句子的含义也依赖言语环境才能确定下来。“好！”也许表示赞美，也许表示同意，也许表示不满，等等。（ 10 ）离开了言语环境有歧义，可以指加油站干的活，也可以指鼓干劲儿。

　　主谓句一般是自足的，但是自足句不一定是主谓句。例如：

　　（ 11 ）出太阳了。

　　（ 12 ）多好的天气！

　　（ 11 ）是动宾结构，（ 12 ）是偏正结构，它们和主谓句有共同的地方：既有所指称，又有所陈述。指称的是“太阳”和“天气”，陈述指称对象的是“出了”和“多好”。

语文月刊·张宝书